整理/流景闲草

 

  词成为一代艺术的象征,除了音律句式外,主要在于词闺房佳人的核心意象。中国文化的稳定结构之一是三纲(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),文化宇宙的基本结构是天人合一,这构成了中国文化的柔性,也形成中国文艺的柔性。

  宋代,一方面是士人地位最高的朝代,另一方面是面对强敌最无可奈何的朝代,更重要的是,中国文化自宋代开始历史转型,面对文化转型和历史新动向,有识之士有强烈感受,但又不十分清楚,无可奈何。于是一种带有时代特征的天之弃人的心态出现了。

  诗文的平淡追求、书法的淡薄标榜、绘画的远逸境界,都表现了这种弃人心态。进而在宋词里主要演化为两类心态:伤春和登高。

  中国文化伤春意识从《诗经》开始不断出现并不断扩大:

两宫夜静百花香,欲卷珠帘春恨长。(王昌龄)——宫怨

春心莫共花争发,一寸相思一寸灰。(李商隐)——爱情之悲

花近高楼伤客心,万方多难此登临。(杜甫)——时难

燕语如伤旧国春,宫花欲落旋成尘。(李益)——悲亡

春风自是人间客,主张繁华得几时。(晏几道)——悲盛

春风似旧花人笑,人生岂得长少年。(王安石)——人生苦短

  然而,只有在宋词里“春色如愁”“春恨十常八九”才成为一种普遍现象。春之愁,本在于暮春与落花,宋词中的“春色如愁”却几乎用了一整套模式来把春变为愁。不管是暮春,还是初春、仲春,它给你安排在黄昏、残阳,或者加上细雨、淡烟、晓寒、轻雾,春是不得不愁。或者,给你来个春梦、春泪,加上诗,加上酒,看春从愁人眼中看去愁不愁。或者,空中飞来个双燕或孤雁,使你睹物生情,再不就是让你登楼、倚栏、凭栏、拍栏,让你从宇宙人生之感去触引悲情。总之,黄昏夕阳、细雨淡烟、双眼孤雁、诗酒梦泪、登楼倚栏……成了宋词伤春的基本因子。

  登高望远是中国独特的审美趣味,从来是悲乐共存,登高容易使人骤然而生宇宙意识。在这种意识中,一方面,“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”,另一方面“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”,因此王羲之登兰亭,始而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“游目骋怀”“信可乐也”继而“所之既倦,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”。登高豪情在唐人那里表现得最明显:

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。黄云万里动风色,白波九道流雪山。(李白)
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(杜甫)

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(王之涣)

登万仞之崖,自然意远。(张怀瓘)

然而一到宋词,登高却是一片愁苦:

伤高怀远几时穷,无物似情浓。(张先)

凭栏久,疏烟淡日,寂寞下芜城。(秦观)

寂寞凭高念远,向南楼一声归雁。(陈亮)

  宋词的凭高望远,明显的带有佳人闺房外望的意味。门窗不仅是为了人的进出的光线的引入,更重要的是从门窗体会外界的生命、自然的运动、宇宙的节奏,与天地自然相交流。历代士人的外望于是就有了重大的文化审美意义:

窗中列远岫,庭际俯乔林。(谢眺)

栋里归白云,窗外落晖红。(阴铿)

南山当户牖,沣水映园林。(王维)

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。(杜甫)

山翠千重当槛出,水光万里抱城来。(许浑)

  天高地远,透过门窗就能移远就近;四季更迭,透过门窗就可以体会到宇宙的盈虚与节律。宋词的登高心态正同调于佳人的闺房外望心态,而最能表现宋词中登高望远之佳人柔性的,是一股强烈的“怕登高”心态:

明月楼高休独倚。(范仲淹)

楼高莫近危栏倚。(欧阳修)

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。(柳永)

怕上层楼,十日九风雨。(辛弃疾)

有明月,怕登楼。(吴文英)

  宋代都市的繁荣、市民的兴起,现出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“春意”,士人对着春意的不解和迷惘,很像宋词中主人公对美丽春天的感伤。宋代的文化转型所含的历史动向对中国文化宇宙结构的无形冲击,已为宋代士人强烈感受,然而他们对朦胧的大化规律一片模糊、充满迷惘,很想宋词中主人公的外望心态。

  词,因其最形象地反映了宋人心态的无意识层面,而成为一代文艺的代表。

 

——摘自《中国艺术学》(彭吉象)-上编:中国传统艺术流变-第五章:宋人心态-第五节:词人心态

感谢流景闲草的投稿 🙂

欢迎继续阅读:古诗文知识专题系列词人心态系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