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/流景闲草

 

  词作为文艺的一种,与其他艺术门类相互交流、渗透、交叠,尤其与诗文和话本说唱大有交接。一方面有两种重要力量——市井俗气和文人儒气,要在词中体现;另一方面,词在拓宽起境界的过程中又有占领两个重要领域的意向。于是出现了词的两种主题变奏:一是柳永的市井走向,二是苏东坡的以诗为词和辛弃疾的以文为词。

  柳永指出了词的向下一路:

“昨宵里、恁和衣睡。

今宵里、又恁和衣睡。

小饮归来,初更过、醺醺醉。

中夜后、何事还惊起。

霜天冷,风细细。

触疏窗、闪闪灯摇曳。

空床展转重追想,云雨梦、任欹枕难继。

寸心万绪,咫尺千里。

好景良天,彼此空有相怜意。

未有相怜计。

(——柳永《婆罗门令》)


“当初聚散。

便唤作、无由再逢伊面。

近日来、不期而会重欢宴。

向尊前、闲暇里,敛著眉儿长叹。

惹起旧愁无限。

盈盈泪眼。

漫向我耳边,作万般幽怨。

奈你自家心下,有事难见。

待信真个,恁别无萦绊。

不免收心,共伊长远。

(——柳永《秋月夜》)

  把柔情缠绵转为直抒胸臆,词的蕴藉转为情感的直白袒露,词味的托物寓景换成了小说般的白描叙事和写景,闺房幽院的典雅香艳被市井般的平淡房屋所替代:浓浓的市井味在词中出现了。实际上,这己经不是词的境界,而是曲的境界了。柳词预示了中国诗歌形式由词变曲。

  苏、辛词指出了词的向上一路。以词言志,以词说理,形成豪放一派:

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

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

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

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

 

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

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

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

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

(——苏轼《念奴娇》)

  豪放之词就境界而言,亦诗亦词。然而词毕竟不是诗,“子瞻以诗为词,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。”

  然而苏辛倍之为词大家,不仅在于他们创立豪放一派,使词在观念和境界上与当时的最高文学形式诗文一致,从而抬高了词的地位,更主要的是他们本身就是写婉约词的高手:
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

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

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

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

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

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
(——苏轼《江城子》)


“宝钗分,桃叶渡,烟柳暗南浦。

怕上层楼,十日九风雨。

断肠片片飞红,都无人管,更谁劝啼莺声住。


鬓边觑。

试把花卜心期,才簪又重数。

罗帐灯昏,哽咽梦中语:

是他春带愁来,春归何处,却不解、带将愁去。

(——辛弃疾《祝英台近》)

  这才是词,深厚、蕴藉、缠绵、柔美。同样,柳永之为大词人,也不在于他的俚俗词,而在于他的“草色烟光残照里,无言谁会凭栏意”,在于他的“断雁无凭,冉冉飞过汀州”,在于他的“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

  从艺术门类的宏观演进来看,俚俗词和豪放词属于交叉类型、边缘类型。俚俗词是向前走的,它预示了元曲,而且作为词的一类,也在明清小说里有自己独特的地位和功能。豪放词是向后挤的,它要去抢夺诗文的高位,结果是既丰富了词,又丰富了诗。它使词的缠绵中有了豪气,又使诗的豪气中多了缠绵。

 

——摘自《中国艺术学》(彭吉象)-上编:中国传统艺术流变-第五章:宋人心态-第五节:词人心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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