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的节奏和语句的结构是有密切关系的。换句话说,也就是和语法有密切关系的。因此,我们把节奏问题放在这里来讲。

(一)诗词的一般节奏

  这里所讲的诗词的一般节奏,也就是律句的节奏。律句的节奏,是以每两个音节(即两个字)作为一个节奏单位的。如果是三字句、五字句和七字句,则最后一个字单独成为一个节奏单位。具体说来,如下表:

三字句:

平平–仄 仄仄–平

平仄–仄 仄平–平

四字句:

平平–仄仄 仄仄–平平

五字句:

仄仄–平平–仄 平平–仄仄–平

平平–平仄–仄 仄仄–仄平–平

六字句:

仄仄–平平–仄仄 平平–仄仄–平平

七字句:

平平–仄仄–平平–仄 仄仄–平平–仄仄–平

仄仄–平平–平仄–仄 平平–仄仄–仄平–平

  从这一个角度上看,“一三五不论,二四六分明”这两句口诀是基本上正确的:第一、第三、第五字不在节奏点上,所以可以不论;第二、第四、第六字在节奏点上,所以需要分明。

  意义单位常常是和声律单位结合得很好的。所谓意义单位,一般地说就是一个词(包括复音词)、一个词组一个介词结构(介词及其宾语)、或一个句子形式、所谓声律单位,就是节奏。就多数情况来说,二者在诗句中是一致的。因此,我们试把诗句按节奏来分开,每一个双音节奏常常是和一个双音词、一个词组或一个句子形式相当的。

例如:

西风–烈,长空–雁叫–霜晨–月。(毛泽东)

指点–江山,激扬–文字,粪土–当年–万户–侯。(毛泽东)

宁化–清流–归化,路隘–林深–苔滑。(毛泽东)

天连–五岭–银锄–落,地动–三河–铁臂–摇。(毛泽东)

晴川–历历–汉阳–树,芳草–萋萋–鹦鹉–洲。(崔颢)

别来–沧海–事,语罢–暮天–钟。(李益)

  应当指出,三字句,特别是五言、七言的三字尾,三个音节的结合是比较密切的,同时,节奏点也是可以移动的。移动以后,就成为下面的另一种情况:

三字句:

平–平仄 仄–仄平

平–仄仄 仄–平平

五字句:

仄仄–平–平仄 平平–仄–仄平

平平–平–仄仄 仄仄–仄–平平

七字句:

平平–仄仄–平–平仄 仄仄–平平–仄–仄平

仄仄–平平–平–仄仄 平平–仄仄–仄–平平

  我们试看,另一种诗句则是和上述这种节奏相适应的:

须–晴日。(毛泽东)

起–宏图。(毛泽东)

雨后–复–斜阳。(毛泽东)

六亿–神州–尽–舜尧。(毛泽东)

海月–低–云旆,江霞–入–锦车。(钱起)

乱花–渐欲–迷–人眼,浅草–才能–没–马蹄。(白居易)

  实际上,五字句和七字句都可以分为两个较大的节奏单位:五字句分为二三,七字句为四三,这是符合大多数情况的。但是,节奏单位和语法结构的一致性也不能绝对化,有些特殊情况是不能用这个方式来概括的。例如有所谓折腰句,按语法结构是三一三。陆游《秋晚登城北门》:“一点烽传散关信,两行雁带杜陵秋。”如果分为两半,那就只能分成三四,而不能分成四三。又如毛主席的《沁园春·长沙》:“粪土当年万户侯”,这个七字句如果要采用两分法,就只能分成二五(“粪土–当年万户侯”),而不能分成四三;又如毛主席的《七律·赠柳亚子先生》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”,这个七字句也只能分成二五(“风物–长宜放眼量”),而不能分成四三。还有更特殊的情况。例如王维《送严秀才入蜀》:“山临青塞断,江向白云平”;杜甫《春宿左省》:“星临万户动,月傍九霄多”;李白《渡荆门送别》:“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“临青塞”、“临万户”、“随平野”、“向白云”、“傍九霄”、“入大荒”,都是动宾结构作状语用,它们的作用等于一个介词结构,按二三分开是不合于语法结构的。又如杜甫《旅夜书怀》:“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”,按节奏单位应该分为二三或二二一,但按语法结构则应分为一四(“名–岂文章著,官–应老病休”),二者之间是有矛盾的。

  杜甫《宿府》“永夜角声悲自语,中天月色好谁看”,按语法结构应该分成五二(“永夜角声悲–自语,中天月色好–谁看?”)。王维《山居》“鹤巢松树徧,人访荜门稀”,按语法结构应该分成四一(“鹤巢松树–徧,人访荜门–稀”)。元稹《遣行》“寻觅诗章在,思量岁月惊”,按语法结构也应该分成四一(“寻觅诗章–在,思量岁月–惊”)。这种结构是违反诗词节奏三字尾的情况的。

  在节奏单位和语法结构发生矛盾的时候,矛盾的主要方面是语法结构。事实上,诗人们也是这样解决了矛盾的。

  当诗人们吟哦的时候,仍旧按照三字尾的节奏来吟哦,但并不改变语法结构来迁就三字尾。

  节奏单位和语法结构的一致是常例,不一致是变例。我们把常例和变例区别开来,节奏的问题也就看清楚了。

 

——摘自《诗词格律》(王力)-第四章:诗词的节奏及其语法特点-第一节:诗词的节奏